铁峰庵游记
昆明山川形胜,著名的孙髯翁大观楼长联赞曰:“东骧神骏,西翥灵仪,北走蜿蜒,南翔缟素”。“北走蜿蜒”的蛇山,又叫长虫山,是昆明城的主山。蛇山来得十分遥远,民谣说“蛇山,蛇山,头在云南,尾在四川”。经年在长虫山下行走,一直诧异于山岭上一长溜灰白色的东西,却一直无缘去探个究竟。不久前母亲提起她早年去过的一座古庙铁峰庵,就在长虫山里,不免激化了我的寻幽探古之情。
羊年的初一,我们从岗头村进山。这里也是禁放烟花爆竹的区域。一块布告档前俨然张贴着禁放烟花爆竹的公告,档下却和道旁的农舍门前一样遍地是炮仗们狼籍的尸体,顽固的国人们总是以为这样才有年节的气氛。以至于本应当清爽的早晨,却弥漫着一阵阵呛人的火药味。到村里才知道这里和铁峰庵之间隔着个军事管理区,过不去的。但母亲说难得有这么一回心愿,而且已经来了,至少要走到岗亭前,过不去也要表示我们的诚心。
也许是我们一身和平的正气,以至于人民的卫士一眼就看出是自家的良民。和蔼的哨兵问清我们是借路去铁峰庵,并没有如村人说的那样阻挡我们,而是令我们惊奇地做了个绅士般优雅的姿势,就让我们进了军事管理区。
我们逍遥地行走在营区的山路上,这是一个清幽幽的山谷,郁郁葱葱的树木涤去了来自山下烟花爆竹们“和平”的火药味和噪声。我们尽情呼吸着早春的昆明山野间清新的空气,碧空如洗的天空下绽开的山花虽不够浪漫,却也给一山的翠绿增添了亮丽的色彩。
我终于看清那一长溜令我诧异了好多年的灰白色的东西。那是云贵高原常见的裸露的喀斯特怪石,它呈练状地分布在山顶,石缝中不生乔木,依稀可见长着些小草和灌木,与下面的树木明显地分开。这山是长虫山,这一长条石练,犹如一条母蛇背上顽皮的灰鳞小蛇。长虫山因此得名也未可知。蓝天下青山上舞动着银蛇,风景煞是迷人。想到从来没见过这里的风光照片,想到人民卫士对我们的信任,我好容易才克制住自己没取出携带的数码相机。
营区的道路缓缓上升,正好与银蛇的走势相同。走到银蛇的头部,还不见铁峰庵的影子,只见一座不大的营房围住了蛇头。我们不敢贸然进去询问,正巧营房后走出个穿着旧军服的人,自称是这里的护林员,说以前的铁峰庵就在营房里的铁峰下。我仰头一看,那些从东北方向蜿蜒而来的怪石,到这里嗄然而止,鳞牙交错垒成银蛇高昂的巨头,峰头直刺青天,营房高耸的围墙也遮不住的它的冷峻,难怪那曾经的庵堂要叫做铁峰庵!
护林员说:以前的铁峰庵在“文革”中彻底毁了,四个尼姑一个回家,三个去了其他寺庙,前些年山下的村民集资在营区外的山腰又修了座小铁峰庵。他热情把我们带到的庵前。
历史上的铁峰庵建于元朝,后圮。清康熙和咸丰年间两次重修,曾经是老昆明著名的十景之一,又处在风景独特的铁峰下,够得上昆明有名的古刹。然而我眼前的铁峰庵,却是一点没有古刹风采。显然文革后的重修,它没有象昆明的圆通寺、华亭寺、筇竹寺等名刹一样,得到有关方便的支持。不是它说修得大而无当,而是简陋得毫无意思。在山门下即可看清依山而建的三进小院,样式和普通的农舍一样。若是农舍也还罢了,山墙上却涂着的红泥,山门内也飘酒出香火的气息。我不是佛门信徒,可也曾经为圆通寺、华亭寺、筇竹寺里庄严的法相所感动。而这里各个殿堂供着的佛象,却教我无法起敬。
然而这里香火很旺,盛装的香客们络绎不绝,他们是从西边的王家桥上来的,不用经过军事管理区。他们很虔诚的叩头进香,在财神的旁边燃放着鞭炮。我一直走到庙后的观音堂才听见木鱼声,想着至少可以见到一位师太了。
观音堂里是立着个人在敲木鱼念经,却不是什么令人景仰的师太。矮胖的她是戴着顶僧帽,却没有穿法衣,而是一身昆明老奶们常穿的极普通的毛衣,也不整洁,系着一条有兜儿的围腰,这身打扮到了农贸市场,没有人不相信她是个卖菜的。这就是昆明乡间不出家却会做法事的老斋奶,平时和一般人没有什么两样。我知道有这么一类人,不过今天是第一次见。
堂下虔诚地跪着一男二女三个人。那老斋奶煞有其事的敲着小木鱼,嘴里叽里咕辘地念叨着,不时还吟唱几句。这一串子我听了几次也没听懂,可能是老斋奶召唤菩萨的特殊语言吧。念完了,老斋奶“咚”地猛击一下大木鱼,用地道的昆明话对堂下的人说:“菩萨来了,你家(昆明话的“您”)贵姓?”然后说对着神象严肃地说道:“大慈大悲千手千眼救苦救难南海观世音菩萨在上听好了,某氏门中善男(或信女),今天么大年初一,一片诚心的来到铁峰庵,代表全家孝敬你家香火。你家要保祐他们全家,合宅平安,做官的芝麻开花节节高,做生意的生意兴隆,读书的都考一百分……”这一串子对菩萨说的话,她也是用地道的昆明方言说的。我奇怪菩萨既然听得懂昆明话,她刚才邀请菩萨时为什么又要用我们听不懂的语言呢。她对菩萨说完,又对堂下人说:“你家的做完了,请交六元六毛钱。”
于是香客就给钱,老斋奶放下法器,笑呵呵的接过钱放入围腰上的兜儿里,就和卖菜的老奶收钱一样。另一个香客说:“我们两个一起来的,你连我的也一起给了吧。”老斋奶说:“整不得整不得,各求各的福,一个一个的给。你家要没得钱呢先挨(和)他家借了,等我替你家求完福你家再给我。”老斋奶真的是做完一个的法事才收一个的线,当然都是六元六角钱。有人给了张五十元大钞,再三说不用找了,是孝敬你老人家的。老斋奶居然说:“罪过罪过,菩萨面前整不得这份事。你家有心呢,就放到功德箱里吧。”然后就把兜儿里的钱全倒出来,硬是找齐钱补给那人。当然那人接过后又虔诚地放进了功德箱。做完法事的人,仿佛卸下包袱重担,一个个高高兴兴地的走了。
连看几场法事,香客和老斋奶的认真或者说是执迷,终于令我心生恐惧,不得不逃之夭夭。
这一番寻幽探古的,幽静的境界竟然在一个军营里。古庙的影子没有见到,却感受到人心中一种古旧思想所展示的顽固的生命力。
回城时我们不再经过军事管理区。西边的王家桥和北边的岗头村一样是禁放烟花爆竹的区域,道旁的农舍门前也一样遍地是炮仗们狼籍的尸体。燃放烟花爆竹的确是农耕时代表示喜庆欢乐的绝佳方式,在现代社会这样的行为带给人们的危险和忧患已超过了欢乐。可是人们还是顽固地坚持着千百年来的习惯,也不管这习惯是不是合乎时代,是不是适合我们。
回首仰望铁峰,时值正午,突兀的铁峰将阳光折射到四周,强光中宛如一座黑幽幽的铁塔,令人敬畏。铁峰在这里存在了很久很久,见证着人间的苍海桑田,见证着铁峰庵的兴衰。虽然现在的铁锋庵已不是从前的铁峰庵,现在的铁峰却和从前的铁峰一样折射着日月的神光,也把一种看不见的东西深深植入人们的心中。这是再简单不过的自然现象,从前的人却把它视若神明,以为它左右着我们的一切。人们想和这种神秘的力量沟通,于是就有了铁峰庵。几百年来兴衰变化,从前的铁峰庵已然不存,但从前的人对铁峰的感觉,竟然顽强地左右着今天不少人的感觉。前人有灵,会不会在天上笑今人的懒惰呢?
2003年2月17日